在我的柜子最底那个抽屉里，珍藏着一叠发旧的马尼拉纸，看似不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果“放眼四海”，我想那真的不重要。但是于我来说它是那么的不可替代，每隔几年都要抽出来，快速翻阅那些已褪色老化的纸片，久远的记忆闸门由此打开。
　　这些，是孩童时的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的对局记录纸。
　　吾非神童。那时的我对开局理论几乎一无所知，计算能力不行，臭棋太多，残局知识也有限。但如果说有什么我还懂得多点的话，那就是对将杀模式的掌握了，是从有幸偶读了Renaud和Kahn的《将杀的艺术》(The Art of the Checkmate)而启动的，那是一本有史以来对业余棋手最有益处的读物。不过将杀仅仅是进攻的结论阶段，那时的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对手“不特别配合你”的情况下成功发动进攻。
　　1979年，父亲驾车送我到纽约参加“大陆等级锦标赛”，在众多选手中我属于D组中最低级的棋手之一。真是一次愉快的旅程，身边尽是些等级分比我高上百分的选手，有些还高一百多分。我稀里哗啦地就输了两局给埃里克·席勒【译注：Eric Schiller，如今也是颇有名的国际象棋作家】，他向我推荐布龙斯坦的“苏黎世1953对局志”；也见到了约耳·本杰明【译注：Joel Benjamin，美国GM，两次卡斯帕罗夫－IBM深蓝大战的电脑方参谋】，旁观了他一局，聊了短短几秒钟。那种感觉，真象见到众神下凡。
　　第一轮，我也“下凡”了－－毫无知觉地。对手王翼印度防御后手走法娴熟，他毫不费力就把我打翻在地。真沮丧。他的等级分数高我一百分不止，我知道在棋的理解上我和他的差距比这更大。但是在第二轮，我收了份大礼：对手也比我高不止百分，却在荷兰防御里重重摔跤，被我12步就将死了他。
　　然后到了第三轮，想来真有些做梦似的。
　　本轮对手叫Howard Bogus，给我们印象是来自纽约的横街窄巷，没刮胡子，体味古怪，走起路来脚拖着。不过看赛程表，他的USCF等级分是属于1300那组的（他告诉我们，“应该是1400多的”），他执先手方。
　　这盘对局于我仍然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正是从这我才第一次上了重要一课，关于补偿、关于反击、关于进攻。你或许会说，它也是我第一次走弃兵局。完全是无心的……但我超越了自己。

Bogus，H (“1400多”) - McGrew，T (1217)
Continental Class Championships， December， 1979
1.e4 e5
我活到现在，走西西里的次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局……我早就把西西里拒之门外了，所以决定走 1...e5，并虔诚地祈祷。【译注：作者如此拒绝西西里，好像出自有些个人怪癖，应该不代表他对这种开局的客观看法】
2.Nf3 Nc6 3.Bc4
啊？我几乎全部准备都放在西班牙开局上，所以他这步是多么的不受我欢迎。
3...Bc5
　　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我对开局理论的掌握少得可怜。我知道 3...Nf6 在 4.Ng5 或者 4.d4 之后相当复杂，也到了自己理论知识的极限。于是我决定不进入那些我没有更多准备过的变化里，这样做可能是聪明的。
　　Cecil Purdy曾推荐 3...Be7，即匈牙利防御，作为初学者避开意大利开局里众多陷阱的好办法。匈牙利防御的确不是那种能使人心跳加速的开局，不过非常稳固，可能比它的名声要好些，没错白方若走得好，是能在残局中有所斩获的，但尤其是在业余水平对局里这并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当然，若在今天，我猜自己会试试 3...f5 又如何，但那时我是从来没想过走这步的。
4.d3
什么－－超平静的一局！我曾就莫勒攻击而学习过凯列斯的几个对局，所以我一直盼望着 4.c3 和 5.d4. 而现在要自弹自唱了。
4...d6
　　我无法确切记得为何走这步而不走那步常见的 4...Nf6，不过可能是因为我认定最佳开动是 5...Be6 火拼白方强大的象，在e6兑象之后我方出现的叠兵不算什么弱点，反而使黑方控制d5和f5格，不让白方的马踏足，还有，开放的f线可望唾手可得。 (难道就是我如今的棋风……？)
5.Ng5!?（右图1）
大大出乎我意料。如何应付针对f7格的赤裸裸的攻击？我原先打算的 5...Be6 现已破产，因为 6.Bxe6 fxe6 7.Nxe6，无论 7...Qf6 8.Nxc5 还是 7...Bxf2+ 8.Kf1! 黑方都是可怜巴巴的。我也不想跳马边线，所以拒绝 5...Nh6－－其实这步棋是显而易见的，也一点不差。
5...Qf6!?
　　二十多年来每逢向朋友和学生讲这盘对局时，我总是说自己是怎样开局犯错而丢兵的。为这步棋我特别惩罚过自己，但是如今我不敢肯定它客观上是不是就那么差。
　　不过我当初选择这样走的原因是马虎草率，这是不可辩解的。我只简单计算了对f2的攻击给我有时间走 ...Be6，完全无视自己会丢兵的事实。但另一方面，丢失那兵并不完全是场灾难……
6.Bxf7+
我大概还在想白方会损子。
6...Kf8 7.0–0 h6
这就是我的“大计”－－赶马吃象。但就算不管事前事后我就意识到那根本赢不了子力便宜。白方接下这步更加剧我的恐惧。
8.Bxg8
　　这是紧要关头。象义无反顾扑马，现在黑方损失一兵，而且暴露的王无法易位了。我为自己没看见就在自己鼻子尖上的这一步而恼怒，不过我没有马上走那通常要走的 8...Kxg8，而是平静下来，想想还有些什么能走的棋。
　　脑筋清醒了。我作出一个选择，足以可说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有些局面里，走“通常的”着法是没有用的。大多数这种情况下，是处于劣势局面，即出了错之后。当然，少数有些局面是差得不能再差的了，但是当对局开始于你不利，重要的是立即认识到一件事－－当你的局面还是不无力量时－－那就使事情复杂化。手段可能包括一着弃子，或者接受战术上的不利，但换来变化多端的形势。
　　这手段有时奏效，有时则无效。但当对局渐渐失去控制时，你别无选择。倘若你就坐等在那里墨守成规，就只会无声无息地、波澜不惊地、一点反抗也没有地被对方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8...hxg5!
这就是：我的独立宣言，我深思熟虑后的抉择，接受出现叠孤兵，换来开放的h线。我这样走，反而显得之前我那记失误是为了走弃兵局似的。
9.Bd5（图2）

白象自然要退走斜线某处，但黑方现在有一个靶子在h2：确实能在就一、二步里制造将杀威胁。9...Qh6 让人动心，不过这样白后到f3带将而防守一着。见此，我决定先防一手那步叫将。
9...Ke7?!
　　直到着手写这篇文章和实际复盘这个对局为止，我从未质疑这步棋。然而，现在我清楚看到当时这个选择还是太缓了。
　　正确的是 9...Nd4!，既剥夺白后到f3格的机会又使黑王怎样也不会暴露出来被叫将。电脑也很快证实这点。注意 10.h3 并不能阻止黑方攻势，黑方列队以 10...Qh6，然后如果 11.c3 则 11...Bxh3! 12.cxd4 Bg4 (或者甚至 12...Bxg2) 白方几步就会被杀。
10.Qd2 Nd4!
如果说在时机上不如在上一回合那么好，它仍然是正确一着，其意义有两层：首先是若白方竟然走 11.Qxg5?? 直接邀兑，黑方将 11...Nxc2! 吃死边角车；其次，也是更微妙的，是如果 11.c3 则黑方 11...Qf4 威胁叫杀，现在白方只得兑后，因为 12.g3?? 则 13...Nf3+，白方无疑寻死。然而兑了后，即 12.Qxf4 Ne2+! －－插着－－13.Kh1 gxf4 肯定是黑好。
11.Nc3
白方的a1车并非不可出动，所以黑方必须为自己的g4兵苦思良策。
11...Rh5!?
连我自己都有点奇怪。我的棋子分布位置特殊，但我仅仅能朦胧看出它们既活跃又协调。我开始有应该调动另一车加入攻势的感觉。
12.Bb3
马跳d5带将捉后的威胁昭然若揭。我那时应该考虑 12...c6 拒马，事实上那也是步大好棋。但是在集结攻击h2的诱惑力太大了。
12...Qh6 13.Re1（图3）

　　完全出乎意料。我一直在盼望 13.h3，那样我就 13...Bxh3!，他不敢 14.gxh3??，因为 14...Nf3+ 抽后。
　　不过现在他的重兵集群挤作一团，这引起我注意－－白方的王、后、车都处在黑马一步捉双或抽吃之遥。我只要能想方设法除去他的g兵的话……因此，一个疯狂的念头萌发了。
13...Bh3!?
客观上说这步棋不是最佳的，不过我为之自豪，因为它体现了一种想像力。Fritz 建议 13...Kf8!, 这确实是摧毁白方的，因为吃g5兵不再是带叫将的，所以白方已没有指望抵抗黑方在h线的威胁。
14.Re3?
升车太慢了。白方最佳的守着是马跳d5，利用叫将机会回马e3，之后 14.Nd5+ Kf8 15.Ne3 黑方还是有 15...Bxg2，但白方有 16.Ng4 回击，至少保证形势不会不可收拾。
14...Bxg2!
毁城破墙。
15.Rg3
白方当然不能以王去象。不过他加大压迫g5兵。
15...Nf3+
我不想再大张声势了，于是在此决定谨慎地以逼兑来兑现自己的优势。已有一小群高级别组的选手聚集在我们棋桌周围，静静地旁观着。
16.Rxf3 Bxf3 17.Kf1
h1格正向黑车招手呢。当然问题在于g5那只该死的兵仍然处在白后射程里。现在，Fritz最优化的选择 17...Kd7 看来完全是合乎逻辑的，不过我满脑子的是在他找到办法逃出我手心之前就打通h线。
17...Rxh2
这步棋的震撼之处在于看着我放白后出来，由得她叫将然后兑后，不过之后一切都将结束，哪怕是轮到白方走棋，f2和h1的威胁使得主动权仍然在我手。
18.Qxg5+ Qxg5 19.Bxg5+ Kd7
留神另一车，不能堵住了自己的底线。我心中急速回转在局面如下特征上：h1将杀威胁，f2叫将，对方a1无根车。
20.Ne2（图4）

白方已经山穷水尽，不过他这样走触发了我的杀网识别设备：将杀路线“咚”地一声，几乎真的象听到这一声似的跳上我心头。
20...Rh1+ 21.Ng1 Rxg1+!
并不艰深，但对于1200分的我来说，走出这样的棋所引发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22.Kxg1 Rh8! 0–1

　　一位旁观的B级选手就最后的战术组合向我表示祝贺。请不要笑：来自比我高出500分的旁人的一句赞美犹如一份大礼。而且，那是我不会忘怀的一课。
　　从那以后，这些年里我还下过很多局棋，导演过很多次进攻，弃过很多个子，挥洒过很多弃兵局。我了解一点开局理论了，我的计算能力还凑合，不过还是太多臭棋，我还下了大功夫学习残局。但就这个早年的对局，连同它的所有缺点，在我心目中占有突出的位置，因为那正是我对时间与物质力量之间的不平衡而觉醒的时刻。它点燃了我对弃兵（子）、主动权和进攻的热爱之火。

出处: Chesscafe的专栏Gambit Cartel(32)
译者: Michael
类型: 略有删节
发表：2005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