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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棋艺和音乐生涯
——泰曼诺夫采访录
这是Joel Lautier于2002年5月18日在巴黎NAO国际象棋俱乐部对国际象棋名宿泰曼诺夫的采访录。马克·泰曼诺夫是位健谈者,所以采访比预计的时间长。如果只把部分发表就可惜了,所以全文发表。【译注:泰曼诺夫(1926.2.7—),前苏联著名特级大师,曾与菲舍尔争夺世界冠军挑战资格;也是一位出色的钢琴家,曾出唱片】
Joel Lautier:
给我们讲讲您的国际象棋和音乐共存的生涯吧。它们是如何开始的?
泰曼诺夫:
(笑)要用几句话把横跨70年的生涯说清楚是不容易的!一切从音乐开始。当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上音乐学校并在那里学习钢琴。1937年我12岁了,生活中出现一件大事。当时在列宁格勒正排演一部电影叫《贝多芬音乐会》,由于我在音乐班上表现很好,所以被叫去扮演一个年轻的小提琴手的角色。不过我是学钢琴的,对小提琴不懂,于是只好学习每个动作和姿势。事实证明我做得相当好,因为这部电影大获成功,甚至在同年巴黎电影节上得奖。
一天之内我成了著名电影演员!数月后我被邀请参加列宁格勒少年宫的正式开幕礼,少年宫是课外培养孩子专门技巧和才能的好地方。当我被问到愿意选择什么科目时,内心一个声音悄悄对我说:“国际象棋!”。这就是如何从音乐开始,经历过电影,然后步入了国际象棋的世界。当时列宁格勒国际象棋学校的校长,除了鲍特维尼克不会有别人能当。最好的学生被安排在不同的组别,都叫“鲍特维尼克组”。每个小孩子都梦想成为其中一分子,而我享受这项荣誉直到1941年,因二次大战学校停止了活动。
战争期间我继续用心学习钢琴,毕业后进入了列宁格勒音乐学校,遇到了同学Lyubov Bruk,我们组成钢琴二重奏开始了长长的音乐会生活。我和她在19岁时结了婚,所以我俩舞台上的二重奏也变成了生活上的二重奏!我在幼小的年纪就同时开始国际象棋和音乐的生涯的。
Lautier:
的确,要把如此丰富的生活经历浓缩成几句话是不可能的。请继续……
泰曼诺夫:
1950年是重要的一年,因为我成为了国际大师,也承诺和我的妻子横跨苏联举行一系列音乐会。我俩声誉在国外鹊起,开始在外国表演。您见到的唱片令人回忆起过去的日子【原注:泰曼诺夫送给我们公司的总裁Ojjeh夫人几张唱片,里面包括了他和他妻子最好的二重奏表演。这些唱片由菲利浦公司发行,它们被选入了介绍二十世纪100位最伟大钢琴家的“声望系列”里
——J.L.】
1953年我成为特级大师并进入了著名的苏黎世资格赛。这次比赛毫无疑问是上世纪最优秀的比赛,不仅在于对局质量方面,还在于战斗的强度方面。它的一切,感谢布龙斯坦的著作,当然成为了不朽。1955年我赢得全苏联冠军,我的棋弈生涯进展稳定,直到1971年和菲舍尔的对抗赛为止。那次剧烈的对抗赛把我的生活打入了地狱【原注:谁都知道,菲舍尔以令人晕倒的6-0比分赢得那次对抗
——J.L.】
Lautier:
稍为谈谈那次对抗赛吧。
泰曼诺夫:
正如当时菲舍尔自己承认的,最终比分并不反映真实的力量比较。但我就象面对毫无破绽的机器,那种可怕的感觉粉碎了我的抵抗。菲舍尔在他的局面里一点弱点都不露出来,他是难以置信的强硬的防守者。第三盘棋事实证明是对抗赛的转折点。一连串漂亮的战术行动之后,我成功给对手设下了严重的难题。在我认为可胜的局面里,就是无法突破他的防守。对每一个有希望的构思我却都替菲舍尔找到应对,我使自己全神贯注于非常深的思考里,但就是得不到积极的结果。我感到失落和疲惫,避开了挑起战火的变化,失去了威慑力,因此最终导致我输棋。十年之后我终于发现应该如何去赢那盘命中注定的对局,但不幸这什么用处都没有!
Lautier:
失利的后果如何?
泰曼诺夫:
来自苏联政府的制裁是严厉的。我被剥夺了公民权利,工资被没收。我被禁止出国旅行并要接受新闻检查。对于当权者来说,一名苏联特级大师这么惨败给一名美国人而没有政治上的解释是不可接受的。我因此成为诽谤的对象,而且因其它事情,如私下阅读索尔仁尼琴的禁书而被控告。我被隔离社会两年,那也是我和第一位妻子Lyubov
Bruk分手的时候。
Lautier:
制裁何时取消的?
泰曼诺夫:
1973年我被国际棋联挑选参加国际区际赛。我的案子在中央委员会审查,最高当局决定“宽恕”我。事情于是划上句号。官僚主义者对我说:“我们在最终钉死您和拔去所有钉子之间选择。我们最后决定拔去钉子。”对我来说,毫无疑问的是那莫名其妙的钉子正是我的不幸!
Lautier:
真是太可怕了。
泰曼诺夫:
是的,可怕的感觉。不过从那以后,一切逐渐又如常,我恢复了自己两项职业。最感困难的是重新构造作为钢琴家的生活,因为之前我的第一位妻子和我曾经是世界最好的二重奏之一。我还是开始再次举行音乐会,同时在下棋方面经历新的成功。接下来的年份里是平和的,而且由于原有政权的崩溃,一切变得单纯多了。正如我的朋友罗斯特洛波维奇说的:“以前我们因任务而派出国,现在则可以到喜欢的地方旅行。”【译注:罗斯特洛波维奇,当代最伟大的大提琴演奏家】我因此才能以积极姿态接受您的邀请,而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参加的比赛比我最好的年华里还多。当然面临的困难多得多,因为我经常处于多数对手比我年轻四、五十岁的劣势之下。
Lautier:
可能您已经被问过一百次,就是您如何成功地同时把握两种生涯并达到如此高的境界?
泰曼诺夫:
我并不把这两项职业混在一起,我轮流专注其中之一。当举行音乐会时我从国际象棋脱身休息,当下棋时我从钢琴脱身休息。结果,我整个生命一直都在度长假期!
Lautier:
您有什么计划?
泰曼诺夫:
我刚写完了一本回忆录叫《回忆最伟大者……》。里面描述了我有幸相会的每一位伟大人物。我谈到了丘吉尔、卡斯特罗等……音乐家中我和肖斯塔柯维奇、罗斯特洛波维奇、哈恰图良、伟大的钢琴家里赫特尔和许多著名的小提琴家很熟。当然,我也广泛描写了我的国际象棋同事,包括总是我的偶像的鲍特维尼克。这本书即将在年内出版。
Lautier:
您最喜爱的作曲家是谁?
泰曼诺夫:
我一直偏爱浪漫派和俄罗斯的音乐。哪怕我非常尊敬古典作曲家比如巴赫和莫扎特,我更喜欢听肖邦、舒曼和舒伯特的作品……我也非常喜欢法国作曲家,演奏过普郎克、德彪西等许多人的作品。在俄罗斯作曲家当中,我喜欢拉赫玛尼诺夫、柴科夫斯基、肖斯塔柯维奇和哈恰图良。
(这个问题是我们的总裁Ojjeh夫人问的):
您同时作为钢琴家对于您的棋风有影响吗?您的对局感觉与别的特级大师有不同吗?
泰曼诺夫:
我的确认为我的音乐品味对我的棋风有影响。我认为国际象棋首先是项艺术,当我下棋时,我努力以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和我有共同艺术信条的棋手是最接近我的。
Lautier:
我正想问这个问题。谁是您最喜爱的棋手?
泰曼诺夫:
(不假思索地)阿廖欣、塔尔和卡斯帕罗夫。您可觉察,我在国际象棋方面的偏爱和我在音乐方面的偏爱是一样的!
Lautier:
根据您所想,可以指出谁是最伟大的钢琴家和最伟大的棋手吗?
泰曼诺夫:
不,每一领域仅仅指出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个人意见,我提到的那三位棋手是全部中最伟大的;至于钢琴家,太多了。我会选择下面这些:拉赫玛尼诺夫、维拉迪米尔·霍罗维茨、阿图尔·鲁宾斯坦和格林·古尔德。
Lautier:
您认为哪本国际象棋著作写得最好?
泰曼诺夫:
前面我说过的了,布龙斯坦写1953年苏黎世比赛的书是本杰作。然而,对我构成最深刻影响的是尼姆佐维奇的书,当然包括他写的《我的体系》。在我学棋时,它们是基石;当我作为老师教导学生下棋时,总是告诉他们要学习尼姆佐维奇的著作;我也推荐塔拉什的。塔拉什的名言是谈论国际象棋中最优美的语句:“国际象棋,犹如爱情和音乐,具有使人愉悦的力量。”(笑)
Lautier:
您如何看待当今年轻一代棋手?您认为他们当中会出现在不久将来主宰国际象棋的人物吗?
泰曼诺夫:
坦率地说,当前我看不出谁能够替代卡斯帕罗夫的。我认为在卡斯帕罗夫和其他棋手之间有一条沟。他为对局引入了特别动感的风格,总是成功给予每一个棋子比它自身更多的力量。当然,波洛马廖夫最近的成就是辉煌的,但我不认为他的对局是能够学习借鉴的范例。他是位优秀的实战棋手,一名有规律走出好棋的运动家。在好的方面他非常类似于卡姆斯基。但我不喜欢这种风格。
Lautier:
在国际象棋以及钢琴生涯里您最值得回忆的是什么?
泰曼诺夫:
尽管结果不妙,我认为和菲舍尔的对抗赛是我国际象棋生涯的绝顶。我也应该提到自己参加1953年参加神话般的苏黎世大赛。至于音乐,我最大的荣誉是和Lyubov
Bruk的二重奏被选入二十世纪最伟大钢琴家选集的一部分。我竟然名列最伟大之一!
Lautier:
感谢您接受采访。
【译后注:如果想略窥泰曼诺夫的钢琴艺术,请点击这里听一听他弹奏的莫扎特降E大调双钢琴协奏曲的快板回旋曲乐章片段;由列宁格勒室内乐团协奏】
出处: Chessbase
译者: michael
类型: 略有删节
发表:2002.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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