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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前注:Chess Notes网站主办者、国际象棋历史学家Edward Winter,和前世界冠军卡帕布兰卡的第二位妻子欧嘉(Olga,又译“奥尔加”)之间,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多次通信通电话,欧嘉还给Chess Notes网站提供过四篇文章。他们本想结集出回忆录,可惜只开了头就没能做下去。现Edward Winter抽取部分未曾发表披露的资料汇成一篇,文中以棋王生命中最后人生伴侣的细腻视角与眼光,带领我们近距离地去阅读伟大的国际象棋天才、棋史上第三位世界冠军何塞·劳尔·卡帕布兰卡(José Raoul Capablanca)的个人生活与风采。】

天才与名媛
Edward Winter

 

  卡帕布兰卡在1921年登上世界冠军宝座八个月后,迎娶了古巴高官之女歌莉娅(Gloria Simoni Betancourt)。他俩育有二子,可惜这段婚姻并不和谐。直到1934年春,卡帕布兰卡才邂逅有俄罗斯公主美称的欧嘉(Olga),两人相识于欧嘉一位密友在纽约河畔大道公寓举行的一场随兴晚会上。欧嘉·卡帕布兰卡这样回忆那难忘情景:

卡帕布兰卡 欧嘉 卡帕布兰卡 欧嘉

  ‘宾客们都起身去跳舞,除了一位男士,之前我没太注意他,觅机走近我身边。他平静而毫不含糊地对我说:“哪天我俩终会成眷属”。’
  当欧嘉要回去时,他恳求她,“请留下你的电话。请允许我打电话给你。我叫卡帕布兰卡。”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响了。
  ‘是他打来的。“你还记得吧,昨晚我俩共进了晚餐。”不管我愿不愿意,他坚定地说六点钟会再打给我。正正六点,楼下门房就召唤我。待下得楼来,只见卡帕布兰卡已经站在汽车旁边等候着,他脱下礼帽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长得那么的帅气。从此他每隔一天就打电话来,如果我有什么别的约会没见着他,他就会非常非常的不开心。他有时还通宵达旦地呆在中央公园正对我窗子的长椅上,等着我回来。假如我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好几次了他眼睛里都冒出泪花,弄得我好内疚,真的不知所措。【译注:那年,卡帕布兰卡45岁,欧嘉35岁】
  
……渐渐地,我叫他卡帕了,微笑着听他威胁说要“榨出”我每一分的浪漫。几个星期过去,他要到去外地两场应众棋表演,我记得那是1934年的十月份。出发之前他做了一个非常非常不符他个性的举动,面对着身边如常聚集成群的新闻记者,他语出惊人:‘大家一直都拿我私人生活的问题难为我啊。现在我就宣布一条重要新闻,大家径可以随便发表:我,卡帕布兰卡,坠入爱河了。’这件事,是古巴领事告诉我的。我当时既吃惊,也有点困窘,但却不再迷茫。我已与他心意相通。
  等他回到纽约,我们相吻,我对他倾吐了。
  “我俩是命中注定的”,卡帕说。“从开局我就知道现在。我要为你夺回我的宝座【译注:早在1927年卡帕布兰卡失冕于阿廖欣】。这些年里生活太无味,但现在我要重新振作。我要再次证明,当世最好的棋手是我”。’

  欧嘉的回忆中有很多涉及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后期在欧洲的情形。1935或是1936年的莫斯科比赛,卡帕和当时苏联的国际象棋主管克雷连科(Nikolai Krylenko)相熟。那次比赛,苏联棋手抱成团“密切配合”,卡帕于是向斯大林投诉,后者曾来“垂帘观棋”。【译注:据找到的另一份资料,也是欧嘉口述的,当时卡帕布兰卡对斯大林说“太可怕了,苏联人对苏联人时就速速和棋早早休息,他们对我时就战斗到底,搞得我疲惫不堪”。结果,这种现象马上停止了。】

  接下来这段回忆关于大约1936年的:‘这是我头一次旅行到比利时。甫一抵达,卡帕要履行递交外交信任状的职责,他带有商务参赞的头衔,尽管他本身如此鼎鼎大名早已超出那个官方身份【译注:为方便卡帕布兰卡在世界旅行下棋,古巴官方曾授予他类似外交头衔】。卡帕随同我们的部长到达比利时王宫,尊贵的主人和宾客云集,其中包括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三世。总管宣布古巴两位外交人员的到来,远在富丽堂皇的宏大宫殿另一边正忙着招待宾客的国王马上停了下来。“卡帕布兰卡!”,他高声应答,然后置手头的外交大事不理,象个亲眼得见心中偶像的小男孩似的跑步穿过大厅迎接他们。“噢,大师驾临啦”,他握着卡帕的手说到。“我毕生就想着要见到您。我拜读过您的对局--现在您来了,真人!”这些都是部长讲给我听的。而卡帕,和往常一样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他为人非常内敛,自傲,喜欢独处,尽管有必要时,比如从事外交需要时,他也表现得魅力非凡,趣味盎然。苛刻的伦敦新闻界描述他为同行中最有衣着品味的和最帅气的。不过他还是对每到一处如影随形的公众场合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我从他丢弃的一些信件中找到过王公贵族和当时一些社会名流的邀请和来信。他独善其身,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周到细致,但就是脱身于作为世界名人的涡流之外。他拥有一种典型的欧洲式高姿态,而力避社交。他甚至几乎不买那些登载有赞美他的文章的报纸来看,每当我提起这事他都耸耸肩膀说:“假如收藏那些吹捧我的报纸,那岂不是要专门买间房子来放。” 他不收藏那些,他收藏的是我写给他的每一份东西,包括小小纸条。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他也曾几次声明,就我特别。他对我说过的最爱听的话大概是这句:“也只有你,让我觉得我的独处安心无比”。和卡帕这么一个独具个性的男人相处,你必须懂得何时该安静不言,可能几天都得那样。然后等到他心情有变,你要做的就是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看到他眼神中闪现的特别的柔和光芒,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光芒,说明他对什么发生了兴趣注意到什么了,每当见到这,就是我最欣慰最难忘的时刻。’

以下两组回忆也是关于三十年代的。其中第二组回忆关于夫妇俩在比利时的趣事:

  '有天卡帕和我开车出去乡下农庄,那里以出产肉种公鸡闻名,经常要提前几天预定。当把鸡运回公寓后,卡帕兴奋起来。“好棒的大鸟,我要亲自下厨。”
   佣人放了一天假,卡帕就在厨房自己动手忙。准备工作真是精心。卡帕是美食家,又是个超群的厨师。朋友们都开玩笑说如果他做大厨而不是象棋大师一定会赚更多的钱。
   可爱的肉鸡终于端进了烤炉,我俩坐在客厅聊天。每过一会他就起来跑去厨房看看那只大鸟进展得怎样了,同时顺手涂些上好的白兰地。
   忽然电话铃响了:是我们一个朋友打来的,净聊些前些晚上某某外交酒会如何如何出彩之类的话,还特别详细描述那些加在我身上的恭维话。卡帕脸色不好看了。“全都是夸大其词”,放下听筒时他说,“不知所谓”。然后,他突然冲着我来了,说什么举止不当?他数落起我是怎样怎样端详大厅里对面坐着的那些男子--某几个来自小国的外交官。
   我也火了,因为自己是近视,那些男子的脸长什么样我也看不清的。这些指责不公平,我激动地驳了回去,卡帕被激怒了,开始喋喋不休咒骂起什么不守妇道之类的话来。
   他就这样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骂着,而我傲然静坐。厨房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越来越响个不停。我心里明白,一定是那只烤着的大鸟在喊救命呢,但我就是不作声。咝咝声越来越响,卡帕先是惊了一霎,然后疯似的冲进厨房。烤炉被乒乒乓乓地打开,接着就是一阵死寂。我蹑手蹑脚跟在卡帕后面,只见他站在烤炉前,凝视着一个黑炭似的物体,原来那只肉鸡已经被烤得焦碎了。我们就坐在炉子前的地板上,四目对望,相视大笑。我们大笑,我们拥吻,然后卡帕说要带我品尝布鲁塞尔最好最好的餐厅。'

欧嘉另外还谈到1937年在伦敦,他们和西班牙古典吉他巨擎塞戈维亚(Andrés Segovia)和钢琴大师伊图尔比(José Iturbi)一起进餐的事:

  ‘我相信卡帕如果坚持学小提琴,本来是可以成为优秀音乐家的。他的朋友圈子里那么多明星,这不是偶然的。卡帕的耳朵太灵敏了,举一件小事就可以证明给你看。有次我俩去巴黎,下榻在Hotel Majestic【巴黎著名别墅式酒店】,它的业主是卡帕的忠实崇拜者之一。一天早上我们正在套间里喝咖啡,上方楼梯处飘来几声钢琴声。
   “讨厌,我们楼上住着个钢琴师!”,我惊叫起来。
   “是位大音乐家”,卡帕说。
   “你怎么知道的?不就是弹了几个音嘛。”
   “就凭这几个音。”
   我很快就忘了这事,直到我俩下楼,路过服务台时我突发奇想,问服务生,“我们楼上是不是来了个职业钢琴家?”
   “是的,夫人”,服务生微笑回答,“而且是您的同胞。”
   “谁?”
   “是拉赫玛尼诺夫先生,夫人。”
   我拼命咽咽口水才对卡帕说,“你太对了”。
  【译注:Rachmaninov(1873-1943),伟大的俄罗斯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俄罗斯浪漫主义传统的最后一位伟大倡导者。1917年即离开俄国,巡演世界,定居美国。他的钢琴大作对于爱好者来说犹如皇冠明珠。也真是巧的很了,译者我译到这段时,电脑上刚刚正好放到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不熟?那可记得那部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又名《似曾相识》),贯穿全片的那首柔情如滴又荡气回肠的主题曲?就采自这部作品的第十八段变奏】

  …………

  卡帕对音乐的品味比我严谨得多。巴赫是他的心头之爱,然后是莫扎特和贝多芬,我则更喜欢后期一些的作曲家,比如肖邦、拉赫玛尼诺夫、格里格、德彪西等等。我俩都爱听交响音乐,但我对室内乐不感兴趣,而卡帕则认为弦乐四重奏是音乐的最高表现形式。我们都不听爵士乐。
  卡帕不爱跳舞。我猜想这跟他严谨有余的个性外表有关,他那喜欢独处的倾向,他的距离感。他承认说不看我跳舞,因为跳舞时人们总是不可避免地亲密接触。尽管以前我可以通宵欢舞,但和他一起后我就再没跳过了。我依旧小心谨慎地不要做出刺激他扰乱他的事儿。关心卡帕的都明白应该尽可能地对他体谅,不仅仅因为他完全值得如此尊重,还因为顾虑到他的高血压病,这个病使得他异常的敏感,很容易因为愤怒而严重恶化。虽然直到他离世我还不完全清楚他究竟多脆弱,我也总是觉得他应避免任何可能的烦心事。
   可惜我控制不了社会,在生命最后几个月里有好几样事的严重摧残导致他的早逝。他自己对我说起过这些,他的医生也表达过类似意见,他们都写信给我。
   他是个无神论者,“原则上”不信上帝,但其实也相信的。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洁癖倾向都表现在卡帕出众的个性里。他追求完美,对食物近乎挑剔,个人习惯完全不说肮脏的词汇,也不喜欢下流故事。甚至任何蜚短流长也令他厌恶。

  卡帕总是穿戴整洁,衣着得体,这些英国报纸经常描写的了,大概部分因为他有审慎的品位,也因为他的衣饰全都出自Savile Row的裁缝店【Savile Row,萨维尔街,伦敦西区一条有两个多世纪历史的云集英国及世界顶尖裁缝的小街,其中每间店铺都有绝活,多做卓越品质的男装,众多贵胄名流、明星大腕都以在此定制服装为荣。被喻为高级定制男装的圣地】。我相信差不多30年来卡帕都前往伦敦同一间店做衣服,经历父子二代了。不过卡帕只置办最常用的全套行头,也就是他身份需要的,每一套都用料精良,手工精湛。卡帕他自己说的,“绝不买垃圾货”。所以最后,可谓合心合体,穿上去光彩照人,而且它们好像还魔术般的不会起皱,一尘不染,有助他形象出众。卡帕一贯保持端正,宝相庄严,身姿得体,都是一位男士在公众场合应该的。他就是懂得如何穿戴得更好,他的那顶礼帽只在完全旧了才换,他也决不会歪带着它,不会拉下帽沿。他说“我才不愿意看起来象个小白脸子。”卡帕唯一不太擅长在于他的领结,他要花好多好多时间选来选去。勉强地说,他选的都漂亮,厚丝绸料子,款式也最新了。
   卡帕的优雅外观更得益于他那双手,那真的是有贵族味的手,不大,精致,柔如小猫小爪。我太记得他指尖的轻抚了,微妙如同小孩子的手感。但别以为他那么敏感的双手不会干别的活,他可是样样精通,而且每干一样都恰如其分。他厨艺高超,也很会收拾行李,又快又好,就像个糖果店伙计那么好,看着他打旅行包真是一种特别的享受。他写的字象书法,每个字母都勾画得漂漂亮亮,哪怕只是匆匆而就。
   卡帕还是位台球好手,我听专家说假如他肯花更多时间练习台球,一定会成冠军。而有网球名手则对他的网球水平说同样的话。卡帕划船也象职业运动员,又是优秀的司机:反应一流,这对喜欢开飞车的他很重要。我还听说当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念书的时候,就被看做有前途的年轻球星选送棒球大联盟。'

下面这封信,就谈回到卡帕布兰卡的主业--国际象棋了,关于他与塔塔科维的对局:

  ‘我的丈夫卡帕布兰卡下过大量对局,其中有一局从未发表,而且除了他本人、对手塔塔科维、还有我之外,没有人看过。
   多年来我就知道卡帕从不下秘密对局,他也从来不练棋,家里连棋子都没有。还有哪位象棋大师敢跟他一样!
   但这次就非常例外了,记得是1938年在巴黎,我们住在很近罗浮宫的一家酒店。我经常得的重感冒又犯了,只好躺在床上休息,这时我们的老朋友塔塔科维来访。塔君呆了好一会,然后突然对卡帕说:“我带了副棋来,杀一盘怎么样?”
   令我惊讶的是,卡帕笑着回答:“好啊,正合我意。”他抽了一些客房信纸,就在我的床旁边摆下一个小棋盘,然后两位当世高手就坐下来下棋。我不清楚他们下了多久,因为我时睡时醒。我记得卡帕温柔地拍拍我的肩叫醒我,塞给我一小叠写在酒店信纸上的对局记录,就是刚才他俩下的。当然,卡帕赢了。
  “送给你的礼物,宝贝。”
   我小心把那叠纸接过来。“可是你知道我对下棋一窍不通。”
   他和塔塔科维都大笑起来,很爽朗的样子。
   “拿着,藏好它。多年后哪一天你可以用它买颗宝石”,卡帕说。“我从小孩子开始,每样做过的事都记录下来了。现在这局只归你所有,就此一局。”
   …………'

尽管卡帕在上流社会游刃有余,欧嘉还是着重强调他对‘平民’是如何的平易近人:

  ‘…………

  卡帕跟我说过,每当身边的孩子们自己被小刀切了或者撞出小伤,都总是跑来找他,上碘酒也不怕疼。“孩子们信任我。他们懂得我为他们好,虽然会有些疼。”他认定人人有必要学会施药。谁认识了他都很快默默地信任他,他不说大话。
   严格、讲究、周到,这些都是卡帕的显著个性,但也有很多次,当一个人被气得实在忍不住要发火时,他却表现出特别的体谅周全。我记得有次在酒店,服务生太不小心了,居然打碎我一瓶贵重香水,就在我要大发雷霆,还没开始说一个字,卡帕制止了我。“你没看到嘛,宝贝,他已经吓坏了。”服务生被打发走了,还额外给了份小费。我看,那小子其实没什么不妥。当然,我收到了一瓶新的同样的香水。
   对电梯工,卡帕很会说话,把他们逗笑了。他知道怎样和酒店职员、轮船服务员搭话,换来最优质的服务和舱位。他给小费其实并不阔绰,也不特别套近乎,但那些服务生就是盼望得到他的欣赏。他身上有种不凡的气质,很难形容的,每到一处都卓尔不群,一现身就是焦点,即便是在盛大的接待会上,最重要的人总是被他吸引过去。’

卡帕布兰卡多数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

‘他业余时间最爱干的,除了嗜读侦探小说外,就是阅读历史和哲学随笔。军事战略方面的书可以埋头看上几个小时。他一直对我俄国家庭的过去,特别是对我的曾祖父、领兵击败穆斯林头领沙米尔(类似今天的霍梅尼)而征服高加索的叶夫多基莫夫伯爵元帅(Generalissimus Count Evdokimov)大感兴趣。我家族的人自伊凡雷帝时代起就从军【译注:伊凡雷帝,十六世纪中叶,俄国历史上第一位沙皇,因残暴嗜杀而得“雷帝”称号(外文就是“恐怖伊凡”)】。卡帕如饥似渴听我讲这些故事,忘记了疲倦,越听越爱听。卡帕透露过好多次,他父亲傲慢自大,性子暴烈,很难很难相处,爆发起来就象一桶火药。卡帕其实是西班牙武官的后人,于是我有限的军中背景成为两人日后交往的钥匙。我俩出身相似,声气相求,涓涓细流汇成了爱河。’

  为卡帕布兰卡赢得世界声望的还是他的棋,谈到这点时欧嘉说:

  ‘我不认为他钟爱下棋。他说过如果不是下棋那么困身,他会去学习音乐或者医学,说这话时几乎是愤愤不平的。他太多才多艺了,我相信不管他选哪个专业都一定拔尖。’
   卡帕出现在人前总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因此不是很多人了解他健康状况其实不好:
   ‘他的医生早就告诫过卡帕小心某些食品,最要紧的是避免生气发怒。酒最好少沾,好在他也只喝一点点。最棘手的还是化解烦恼,因为那时他要面对一些下作之徒的在他离婚问题上的恶意侵扰,那些不公正的指责和行为。

  笼罩着我俩的阴云就是卡帕的婚姻。他从不对我隐瞒,刚认识时就向我倾诉了:他和前妻事实上几年前就已经结束。他和她个性合不来,卡帕又长期在外。他有些女性崇拜者,她们追求他,自然,卡帕也有逢场作戏,没有一次是认真的。他的前妻不是个好人,也有外遇;卡帕和她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卡帕自然对两个孩子都很呵护。不过他没有费神想离婚的事,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再结婚了。
   但自从我们认识以后他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发生变化。一种全新的感觉,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是多么的强烈。特别是经历了失意于阿根廷之后多年灰暗的心情岁月呀,他就没过过多少开心日子,但现在不同了,他心中有种全新的情感,如洪流,他觉得可以找回自己,重新在棋上纵横天下。他的眼睛炽热如火,我太记得他是这样说的,“我要为你重夺桂冠。”
   就是那时他找前妻谈了,直接而诚恳,他都说了,想和我结婚。为了离婚,他愿意承担所能承担的慷慨条件。
   他太绅士了,好傻,就没想过这种坦率会起到反作用。深深沉浸于爱河中的他为了能和我结婚,简直要狂热了。话虽然震动,但他希望前妻能快快理解她,能达成协议,根据古巴法律他不得不要接受某些条款。我安慰她,不止是安慰,我会等着他。我俩都明白,一旦他更多涉足棋坛,意味着更多的在外旅行,更多的分离日子:虽然只要可能我会尽量去欧洲陪伴他身边,一定会的。他将宣布我是他的未来,他的未婚妻,他的妻子。’

卡帕和欧嘉两夫妇在1938年10月20日在美国完婚。

  ‘婚礼上,仪式后,我们手拉着手,来到一大群朋友面前,他们都是祝福者,还有记者,摄影师咔咔拍个不停。潮水一般的赞叹涌向我们。
   “多漂亮的一对新人啊!笑得多坦然--他们结识多久了?新娘子不是以前从俄罗斯来的吗?嗨,请望这边……”当然,没有人能想像得到,为了这一天,我俩跨过了多么难的深渊。
   今天真是人山人海,特别因为我们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去欧洲,卡帕非常渴望到阿姆斯特丹参加AVRO大赛的开幕式。我们还是努力找了几分钟私人时间。“只好离开众人了”,卡帕说着,我们走在一条阳光灿烂的大街上。

  …………’

他们举行婚礼三周后,就是著名的荷兰AVRO大赛。

  ‘我对AVRO的记忆是灰色的。新婚不久旋即抵达荷兰,是呀,抱着还愿的心情,庆祝我们终成眷属。不过,我们迟到了一天,错过了开幕,敏感的心底隐隐埋下了一丝遗憾的阴影。
   卡帕从哈瓦那到纽约就晚了很多。我有好些天心里惴惴不安的,想弄明白这会不会影响了他,要知道他什么事情都讲究准时的。我不敢问,但他却说了,古巴棋协有些阻滞,更烦心的家里的事,毫无疑问和他刚离婚有关。那些小人!一定千方百计拖延个够,让他连来结婚都迟到!我们只好马上操办--有新闻界居然说是私奔--我们是在马里兰州,那里可以省下一些繁文缛节,只要一个美好的正式典礼。婚礼第二天我们就已经踏上去欧洲的旅程,但还是晚到了一天。
   我心里大概已经悬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不清楚卡帕的身体到底会怎么样,他的高血压病会不会发作?好久以后,当我们在巴黎时,卡帕的首席医生多明哥博士告诉我,卡帕根本就不应该去参加那次AVRO大赛。
   比赛下半轮[他和鲍特维尼克的第二盘],途中,卡帕忽然起身快步走了出去。我注意到他回来时脸色又灰又白,虽然他还是继续把那盘棋下完。他大度地认负给鲍特维尼克,微笑着握手。后来他告诉我,冲出门外时眼前一阵发黑,到洗手间泼些凉水在脸上。他还是象以前的他,一点都没有托辞,没有申辩,只是说,“鲍特维尼克下得很好,我下得不好”。只有我,才知道在AVRO他的身体是多么的不好。’【译注:AVRO大赛是史上最强的超级大赛之一,汇集了当时世界八大高手。它的赛程设计比较疲劳,每赛一轮就换一个城镇进行,选手不断旅行。年纪最大的两位,卡帕布兰卡和阿廖欣可能受的影响最大,他们最后也只得了第七和第六名,详见本站译文《60年前的AVRO超级大赛》

卡帕布兰卡 vs. 阿廖欣

1987年欧嘉还给我的专栏写过其它资料:

  ‘…………

  有一晚我们被邀请出席在爱丽舍宫、由法国总统召开的庆祝法国-德国互不侵犯条约成功签字的盛大舞会。卡帕和我在主人区站了一会,有人向我们介绍里宾特洛普【纳粹德国外长】,他挂满勋章,看起来还有点慈善,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写着客气的笑容,不无吸引的。我意外感到一种不安。我忽然在想,“一切都象游戏……小孩子的玩耍……但是危险的游戏。这有多少分真的呢?”
   我转向卡帕,距离有几步。“这份条约什么意思?”,我问他。他用灰蓝色的眼睛向远处瞟了一会。“签约的意思就是透露它要被撕毁的日子”,说完,他领我去到香槟桌旁……
   卡帕布兰卡有两个身份,都很出色,一是世界级的伟大棋手,一是行遍全球处处受欢迎的外交官。两个身份都要求长年在外,我们旅行时,总是受到最好的接待。没错,专职司机的豪华轿车,外交随员,贵宾套间,豪华轮船和名酒店,习以为常了--这些都拜卡帕名声所赐。
   他的外交身份,我很快就懂得还有另一面的。雅趣沙龙里的满座高朋,除了政治风云变幻,其实还有各自的烦恼。他们薪水不算丰厚,尤其是小国的代表。为了争得上位,争斗是少不了的。外交人员一般都选自富有阶层,这很自然。而凭在自己行业表现优秀当上外交官的很少很少,卡帕就属于后者,对于私人财富没多少好求,却为自己的国家尽忠尽责。
   而棋手的身份并不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职业。大大小小的比赛吸引全世界的关注,但却赚不了大钱的,因为没有出场费。象棋大师虽然有旅费可收,但参赛本身没有钱,只能寄希望于赢得奖金。
   我很快就了解,慷慨大方、品味精致高尚的绅士卡帕,也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消费欲望,要量入为出。我自己不多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我也要精打细算自己那点收入。但我从来没有向他伸手要钱,那样会让他多一层负担。因为我爱他。
   同时我也知道,他是多么的为我的容貌为我的入时衣着而骄傲!有时他会这样评论我,“她真是穿什么都好看”。这,当然是夸我而已,男人就会说这话。但是要我令他失望?不,决不!’

欧嘉还写了关于他丈夫最后一次参加比赛,那是1939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奥赛:

  ‘我们最后一次长途旅行,目的地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赛场。
   …………
   然后轮船来了,出发了,我们航行在蓝蓝的大海上。接下来的日子好惬意,穿越赤道时我很兴奋,然后几天春意融融,船上特别庆祝的晚餐,宣告我们的目的地到了。踏上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群朋友已经在码头等候。很高兴见到阿根廷大使夫人、还有卡帕最好的一个朋友,还有在那里的外交使团团长。
   我俩租下圣马丁广场一间精巧完备的公寓,和纽约的一样现代化,但配有几个仆人,专职司机的一辆车子。鲜花源源不断送来,很多很多,有个朋友居然打趣说我的屋子象不象“告别会”?!
   有时卡帕没有比赛,司机就带我们去看赛马。我记得有匹叫“卡帕布兰卡”的好马。卡帕怪怪的,不知什么灵感,不肯下这匹马的注。最后他面带微笑,不过有点尴尬地,接受人们跑来向他道喜--那匹“卡帕布兰卡”简直就像跳华尔兹。
   “不,我没赢”,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大概她赢了。”是的,我只下了一点小注,但赢来的钱足够买顶新帽子。
   这可爱一剧,可惜无可避免地被来自欧洲的凄凉阴云遮盖,那个九月的深夜,炮声隆隆。我们都醒了,卡帕淡淡地说,“战争爆发了,德国人动手了。”
   消息真令人恐惧,不过,老实说战争开打对布宜诺斯艾利斯这里的比赛没多大影响。不过呢,人们都注意到了,比赛进行时,来自不同国家的选手们,就因为政治立场各异,不再互相祝贺。好在比赛还是如期进行。刚好,作为古巴队的队长,卡帕要跟阿廖欣对阵。卡帕赢了。[其实,卡帕布兰卡没有出战古巴对法国的那场比赛。]

  那些天里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插曲。卡帕的一位铁杆好友叫Querencio的,声言如果阿廖欣还拒绝和卡帕布兰卡的回敬赛的话,就要找他决斗。他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结果阿廖欣打断他,跑进男洗手间,把自己锁了起来。勇敢的Querencio于是守在门旁。人家告诉我,阿廖欣躲在那洗手间差不多一个小时,直到其他朋友来说服Querencio离开那,阿廖欣才小心翼翼地出来并马上跑了。这段插曲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大笑料。不过卡帕也只是耸耸肩膀了事。
   大赛闭幕礼终于来了,在城市最大的柯伦宫举行,真是人山人海。颁奖、授牌,每个获胜的代表队上台领取。单人奖只有一个,颁发给全场最高分的那人。差不多到仪式结束了还在计分,然后在一片巨大欢呼声中,主席台宣布:“头奖,也是唯一的个人奖,授予何塞·劳尔·卡帕布兰卡大师。”雷鸣般的喝彩声经久不息。[其实当时还有别的个人奖,不过可能在闭幕礼上没有颁发]
   卡帕带着优雅的微笑走上台去领奖,我那时坐在我们团的包厢,和古巴大使及夫人在一起。在观众们的注视下卡帕回到这里,他乐得象个小孩子似的,把装有奖牌的天鹅绒盒子递到我的面前,身后欢声不断掌声四起,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我把这份珍贵的礼物紧紧贴在胸前。
   第二天,国际棋联的人打电话给我,奖牌上要刻名字。“你想让谁的名字刻在奖牌上?全世界都看见了,卡帕布兰卡把它给了你。”
   “是他赢来的,应该刻他的名字。”
   这块奖牌现在还是我珍爱的宝贝。
   然后我们很快就计划回古巴,那里邀请卡帕参加当地一个比赛。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最后一夜分成两回。先是参加卡帕为所有参赛者的辞别会。他和我被人群隔开了一阵子,有几个棋手走来问我,他们很想很想知道卡帕为什么不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棋上。我答应尽力。
   然后,卡帕和我,二人世界,在我们温馨的饭厅里相对小酌。卡帕的兴致是最高的了,甚至陪我喝了一小杯香槟。也只有那时我才敢问那个问题。“棋手们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把多些精力放在棋上。”
   他没有打断我,我本来有一半心理准备会的,卡帕微笑着。“你,也想知道?”
   我点头。他缓缓地又清晰地说:“因为如果那样,就没时间做其它事了。”’

还有其它一些关于棋的:

  ‘卡帕有时讲起古巴时会有种思乡情,孩童年代的美丽愉快故乡。他极少谈起过去在棋坛的成功,他一般都不说棋的事。他非常高傲,当年失去桂冠对她来说无疑是心头之痛,是种耻辱。我们都避免那个话题。卡帕很讨厌阿廖欣,这是真的,但即便如此,他并不轻视阿廖欣的棋。我觉得卡帕没有放弃再来一次冠军对抗赛的希望。他形容拉斯克为“一头老狮子”,说尤伟“面面俱到,但缺乏火气”。卡帕认定鲍特维尼克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他很强大并且具有登顶所需要的坚韧。”我觉得,他喜欢的人是乔治·托马斯爵士。’

二次大战期间,欧嘉曾问丈夫,谁是最好的将军。

‘卡帕说,“麦克阿瑟,巴顿,隆美尔。”我说,‘但隆美尔是德国的,我们还在打仗啊。’卡帕还是耸耸肩。“这没有关系,他的确是优秀将领”。很典型的,卡帕看他自己和看他人,都是这样的公正。’

两人的婚姻经过了不到三年半,然后卡帕53岁就病死在纽约。

  ‘那是西奈山医院,1942年的3月8日,卡帕已经在弥留之际。医生说要对他进行最后的挽救手术,他们建议我出去,走走也好,有需要再唤我。我走在医院大门旁的街道上,差几步到转角的地方,我停了下来,看见黎明的天幕上有颗星星。我不知道那时几点。那颗星星好像特别闪亮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消失了。阴郁的薄雾弥漫开来,天空一片寂静,异常的寂静。我站在街上,我心里明白,我的卡帕,他走了。’

作为后记,有件事可以提提,欧嘉最大心愿之一,就是看到一部描写卡帕布兰卡生涯的电影,可惜这个心愿最终没能实现。她在1987年写过一封信来:

  ‘那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到有位影星可以扮演卡帕布兰卡。我指那种特别的眼神,当卡帕布兰卡凝神思考问题时的眼神。扮演大侦探福尔摩斯的那位杰里米·布雷特(Jeremy Brett)有那种忧郁的深邃的眼睛。我真的被惊住了--让我想起了卡帕。’


译后记--一些补充:

**卡帕布兰卡英年早逝[直接原因是脑出血]前大约7个小时,那个晚上,还在纽约曼哈顿国际象棋俱乐部观看着非正式比赛。当时情景有点乐极生悲的意思,他正看得兴高采烈,突然发病。不过崇拜者聊以自慰说,那可能是他最好的离开方式,轰然而至,嘎然而止,由棋而来,随棋而去。

**尽管卡帕布兰卡在AVRO输给鲍特维尼克那盘棋,上面说了,当时他状态不好。不过就棋的内容,仍然被认为是20世纪最佳对局之一,因为鲍特维尼克在棋盘上说了“全新的语言”。卡斯帕罗夫曾以高度赞美的笔调详细评述过这盘棋,详见本站译文《挑战巨人之一》

**原文好长,比现在的译文还长好多。翻译时主要择取以卡帕为主的片断,还尽量优先考虑与棋有关的部分,难免舍去了欧嘉一些更细碎的往事更女性的笔触。欲窥全豹,请看原文吧。

**欧嘉原名欧嘉·叶甫根尼耶娜·楚芭诺娃(Olga Evgenyevna Chubarova),或有其它版本。据一些资料,俄国在十九世纪征服包括格鲁吉亚的高加索地区时,她的祖先是出征的高级将领,军中英雄。她从小生长在格鲁吉亚。后来十月革命,又连着国内战争,红军战胜白军,1920年有大批白军经黑海逃到土耳其,欧嘉他们大概是稍早一批跑到那里的。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年轻的欧嘉遇上了她第一个丈夫,一名白军军官。据她说此君居然是成吉思汗的一支后裔,拥有王子身份,结果这个身份传给了她,欧嘉有了“公主”(princess)的旗号,所以现在很多写到她的文章都称她为俄罗斯公主。叫蒙古公主是不是也符合?这个谱系真实吗?没有深究考证了,也不必;从大流。princess也表示有贵胄关系的后裔或姻亲,表尊贵身份,不一定要国王的女儿或姐妹才算。

**欧嘉很长寿,1994年4月逝于纽约曼哈顿,享年95岁高龄。她虽然不懂棋,不过生前还是经常出入曼哈顿国际象棋俱乐部,人们尊敬这位卡帕布兰卡的遗孀,虽然她后来又经历了其它婚姻。她把关于卡帕布兰卡的全部档案都遗赠给这家俱乐部了。很有些棋坛名人都曾去拜访过她,包括下面这张照片,半个世纪后的棋王,超级有加的年青的卡斯帕罗夫,也去探望当时这位已年逾八旬的昔日名媛欧嘉·卡帕布兰卡。

 

出处: Chess Notes
译者: michael
类型: 节译
发表:2009.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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