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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个:李连塔尔
Ilya Odessky

 

  安德雷·阿诺尔杜维奇·李连塔尔已是九十三岁的耄耋老人了【译注:原文发于2004年3月】,却可爱如孩童。他真的那么……与众不同。
  如此与众不同,以致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简直不相信。不是说觉得他身上有什么虚伪、或玩世不恭、或狡猾的东西--绝对不是。我只是不相信还有这样的人。我这样出自一种本能式的世故--我们是如此迅速“老练”,并且如此愿意对自己说这种“老练”是必不可少的、如此愿意使自己相信人就应该那样……
  “李连塔尔没有对头人”,这已成老话了,以致我第一读到这句话时觉得无需再提。没有仇人,究竟什么意思呢?他们都死了吗?没错,李连塔尔比他们都活得长;现在,他可以象中国那位贤人孔子那样,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吗?或者这些人根本未存在于世上?一个对头也没有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个在世的公众人物尤其如此。好人面对背叛者,天才遭遇无能,成功者深陷嫉妒。一个仇人也没有,很好吗?所有人都认为你最大优点就是没有对头,这很妙吗?
  我不清楚李连塔尔有否(或过去有否)敌人,我不关心这点。令我感兴趣的完全是其它方面:这个老人对一切不愉快简直是失忆的!我俩对上一次见面时,他突然提到一个“非常好的人”,切斯诺科夫同志,一个(前)苏联签证处的官僚,好多年里都在阻挠李连塔尔出国旅行。
  “那时他为帮我而煞费苦心!”李连塔尔惊呼道。
  我凑近,想观察他是否在说笑。结果,一点都不象。
  “他为帮我而煞费苦心!他进隔壁房间时告诉我要等一等。很长时间后才回来,说是无能为力,脸上很是沮丧无奈。”
  我只听进了一半。我心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如果说切斯诺科夫同志为官一生只得过别人一句积极的评价,那就只有李连塔尔这句发自内心的话了,而且还是他不在场时说的,而且是那件事?
  我必须说点话。我决定一笑掩之(事实证明不成功):“那么是谁不让这位大人允许你出国的?或许,某世界冠军?”
  “是冠军的夫人,”他的回答慎重,显然经过思考。“但我不打算说出她的名字,因为她最近已过世。不过我们的联系还是一直热忱的。”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呢?难道是她……”
  “对,”他打断,显然提醒我对话已入歧途。他把棋桌移近让我看得更清楚(有些朋友拐弯抹角地问我,他这么大年纪“怎么样啦”,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准备好的答案可以使他们放心:他还活得好好的,不过毫无疑问活在“另外的世界”里:在黑白六十四个方格中……)
  在他家,我还没看见过他不在棋盘旁的时候。分析棋局已成他的空气、面包和醇酒。我只得给他捎些新出炉的国际象棋新闻,而且这还存在一个矛盾:一方面,如果棋界后辈来此访问,不来看看他是不礼貌;另一方面,他指尖下的,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体,它们仿佛有着思想,环绕在他的生命周围,正如棉垫环绕在木制玩具。
  当他抬头似凝视非凝视我时,我知道该告别了。一踏进自家门那刻(按莫斯科的标准,我和他几乎算邻居:20分钟的地铁路程),我就知道电话铃准会响起,是他打来的:“Ilya,你走后,我开始分析,有些非常有意思的发现。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就几步棋”--然后,他就当作我仿佛一直坐在他身边,仿佛我很清楚他正在描述什么局面,而且还能通过电话予以回应。
  说说他的用词。在棋手用来描述着法的所有术语中,李连塔尔这么些年来只留用了三个:
  “惊奇的”:通常用来描述新发现或者一个战术组合,又或者概略表达一个局面的任何妙手,它被缩略发音为低沉的、齿音的第一个"s"。他还未向你走出这步棋,但已预先把这个音发出来,使人想起如东方集市上闻到的气味。而你,一秒钟前还是一个不明就里的旁观者,现在听到了,就知道将有什么发生。
  “垃圾”:上一个词的反义。多数不是指单一步棋,而是指完全不合格的分析。
  即使一个垃圾分析也可以予以指正,问题只是这些指正该不该公开发表颇费思量……从这点上,你足以认识到李连塔尔先生多么善良,他是怕这样可能伤害了“某位好人”--是如此的怕!他满腹疑问,而无法做出决定--对那些“垃圾分析”的驳斥会被公开发表吗?在此我还可以透露一个小小秘密:在李连塔尔的脑袋里,他只会记得起垃圾分析本身,完全记不得制造这些分析的人的名字!我俩出现如下有趣的对话不止一次:

--看啊,Ilya,他都写的什么呀。真垃圾的一步棋!
--安德雷,我们现在谈的不是菲利多尔!
--哦?(沉默片刻)那,怎么办好呢?

或者:

--安德雷,那不过是个鱼童;他就只能写成那样。
--是吗?
--我们别再费神发文章否决他的看法了,不值得。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你说得对。

  类似对话,然后,明显的安慰神色浮现于他,好像我替他卸下了灵魂上的重担似的。
  他第三个描述用词,把elementary(基本的)这个词分音节发作“埃尔-勒-曼-特列!”重音放在"l"和"m"声上,连在一起发出,仿佛对着自己大声念一条测验题,此时满是胜利者的、洋洋得意的姿态,好像在说:你们谁都看不出,就我能看得出!虽然他当时不是正对着你来的,他当然不会那样,但你依然顿感一点窘迫(毕竟,你也看不出这基本一步棋)。不过,不出一秒钟的停顿之后,他补充说:“老头子还是能有所发现的啊,嗯?”伴随着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这种笑声只可能发自心灵悠然放松者身上;于是,突然,你的窘迫也灰飞烟灭了。
  除了上述三个用词,还有一个动词用作分隔标记:一旦说出来,意味着把其它任何事放下,潜心于棋了。那就是"grind"--Let's grind!(干活吧!)
  有意思的是,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使用这个动词的过去时态:从来不说"We ground it"(我们下过功夫了),而只说"we did some grinding"(我们下过些功夫)。这种语法上的小机智几乎是潜意识的:显然,如此潜意识,来自于他丰富的棋路经验、以及超群的智慧(李连塔尔不是书呆子)--它比任何好棋书教导我使我相信,在国际象棋中永远不会有“最终论断”。李连塔尔曰,你可以“开始苦研”,或者“继续苦研”这个那个局面,但是这样的苦差永远不会完结:分析结束时不会,生命终止时不会。
  一个人怎能如此“孜孜不倦追求真理”呢?(唉,恐怕李连塔尔永不会同意那些引号。)一旦他给我提出一些新构思,而我驳不倒他--当然不是出于礼节性(那又何必?!),却完全是因为一个30岁的、几乎排不上“经验丰富的大师”名号的我,几乎无法检阅如此一名“老人家”(李连塔尔自称)的思维。我尽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分析带回家用电脑运算。数量不少啊,从他那拿回家的,最少的也有10页纸,而我们每星期见面两至三次。
  于是,我的电脑拼命地算啊算。我没必要制造个人崇拜:每10条分析中,有5至6条立即被否决,2至3条通过--即那种被电脑认可输出也可能不会输出的。每10条或者20条分析中,有1条则堪称精华(也就是说每星期至少一条)。
  挖掘出这样的精华后,我再次使用那插电的家伙进行深入分析,然后打电话给安德雷向他分享电脑找到的结果。
  在此我必须告诉大家:李连塔尔内心深处对电脑的分析存有不信任。它们可不是他的亲密伙伴。我们相识以来,我不止一次听他说电脑走出棋都“古里古怪的”。我认为(又是从潜意识上的),李连塔尔的逻辑并不十分复杂:棋是有生命的东西;我是个大活人。电脑是无生命的--它怎会在有生命的创造性领域超越我?
  我为什么这样揣测他的心理?因为他曾允许自己给予一台电脑的最高评价是:“好小子!”(甚至象“走得漂亮,电脑!”这样的评价都不是)你可以如此赞扬一个聪明的孩子--可那是对电脑?
  所以,我把电脑的应着带给李连塔尔;他花些时间(通常又是一个20分钟)去想,然后他对电脑所作的垃圾分析的否决出台了,有时候我在家甚至来不及把它们运算完:我的自动应答电话机里已满是来自李连塔尔的电话提示。我同样无需把这样的图景吹得神乎其神(别学那些前苏联电影里常有的镜头,英雄人物先是眉头紧蹙,嘴里咕哝咕哝着,突然猛一拍桌子--问题解决了):目前还只是第二回合。能有多少回合?你想有多少就多少。一年半前就开始了某个车残局的分析,现在还在丰富,看不到头,而我们这个小集体(李连塔尔,“老虎”软件,还有作为传递员的在下),谁都还乐此不疲。

【李连塔尔(Lilienthal),原籍匈牙利的特级大师,棋坛前辈,生于1911年,有可能是当今在世年龄最大的国际象棋特级大师。生涯早年对阿廖欣、卡帕布兰卡、拉斯克、鲍特维尼克等人均取得过胜绩。1940年和邦达列夫斯基并列获得全苏冠军赛第一。】

 

出处: Chesscafe的"The Instructor" 2004.3节选
译者: oliver4
类型: 节译
发表:200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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