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还是敌人？

　　盖列尔和彼得罗辛同属于二战刚结束就踏入国际象棋舞台的那一代人，他们极富天才地给鲍特维尼克所确立了的理论和概念加入了新的维数。他们的对局在艺术方面比起前辈们更有动态的特征，但棋界在看到革新对局的新人塔尔、菲舍尔和卡斯帕罗夫之前，尚需一些时间。
　　他们以及泰曼诺夫、科尔奇诺依和斯帕斯基等为国际象棋的发展历程作出了伟大贡献。我能记得，盖列尔和彼得罗辛是密不可分的好朋友，我不好想象他们是如何到达了这般高度却依然能保持友谊的。
　　可是，有一天真相发现。那是在70年代开始的时候，作为国际象棋周刊“64”主编的彼得罗辛，出于不明原因发表了一封长信，里面他从各方面指责了盖列尔，最主要的是不能原谅盖列尔取代鲍特维尼克参加了1965年的候选人对抗赛。虽然盖列尔在与凯列斯的争夺中失利，但幸运的是鲍特维尼克在那年候选人赛快要开赛之前宣布退出世界冠军竞逐，而根据规程，盖列尔自动补上进入了下一轮。他将与斯梅斯洛夫做对手。
　　彼得罗寻写到，“可怜的斯梅斯洛夫，他当然没有准备好面对突如其来的盖列尔；盖列尔和鲍特维尼克共同策划了这起不诚实的事件。”
　　但我不认为彼得罗辛是在捍卫斯梅斯洛夫利益，或许另有不为人知的因素使他在公开场合如此严厉并且“揭发”自己的朋友。应该补充说明，盖列尔是那种从来不树敌的人之一，在充斥着艳羡和嫉妒的世界里，他是那种最少被忌恨的特级大师。就算作为卡尔波夫—科尔奇诺依对抗赛时卡尔波夫的教练，还有后来作为卡尔波夫阵营远赴碧瑶，也没有人指责他为苏联政权服务。他总是超然于政治之上，他唯一的激情在于国际象棋，为之贡献无限。
　　所以，虽然彼得罗辛和盖列尔多数对碰都是短和局，有时他俩也投身于猛烈的战斗中。

盖列尔—彼得罗辛
阿姆斯特丹 1956

1.d4 Nf6 2.c4 e6 3.Nc3 Bb4 4.e3 d5 5.Nf3 0-0 6.Bd3 c5 7.0-0 Nc6 8.a3 Bxc3 9.bxc3 Qc7 10.Qc2 Na5 11.cxd5 c4 12.Be2 exd5 13.Nd2 Bg4 14.Bxg4 Nxg4 15.g3 f5 16.Rb1 Nc6 17.a4 Qd7 18.Ba3 Rfe8 19.Rfe1 b6 20.Re2 Qe6 21.Rbe1 Qh6 (图1)
22.Nf1 Qh5 23.f3 Nf6 24.Nd2 Re6 25.e4 Rae8 26.e5 Nd7 27.Nf1!
在战略上胜出对手之后，盖列尔找到一条第一流的战术之路来扩展优势。显然，黑方不得不接受弃兵，因为白方威胁要走28.Ne3 ，黑方完全失败。
27...Qxf3 28.Rf2 Qd3 29.Qc1!
当盖列尔走27.Nf1时，他就预见了这一步。白方威胁以30.Re3，黑方不得不放弃一子。
29...Nxd4 30.cxd4 Qxd4 31.Rd1 Qg4 32.Ne3 Qe4 33.Rf4 Qxe5 34.Nxd5 Qe2 35.Rf2 Qxd1+ 36.Qxd1 Re1+ 37.Rf1 Rxd1 38.Rxd1 Ne5 39.Ne3 c3 40.Kf2 g5 41.h3 Rc8 42.Rd5 Nc4 43.Bc1 Nb2 44.Nxf5 Rc4 45.Rd8+ Kf7 46.Nd6+ 1-0

战略还是心理？

　　与朋友对局总是很困难，特别是在最高水平的。斯帕斯基与盖列尔也是朋友，应该记得盖列尔1972年辅助斯帕斯基与菲舍尔的对抗赛【译注：但根据其它资料，事情也不见得这样，斯帕斯基败于菲舍尔之后，总结时直接说自己与盖列尔“合不来”，甚至其他人也有这样的看法。反正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观点和角度了】。
　　可能，对彼此之间优缺点的深刻认识会是一个严重的妨碍，因此这样的关系中心理因素就会出现在前台。心理方面不是盖列尔的长处，而斯帕斯基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改变，从一个单纯的棋手成为一名老练的心理学者。他们1965和68年两次候选人赛，盖列尔都同样不妙而两次被淘汰。有两个对局表现了斯帕斯基心理上的优势胜过了盖列尔深远的计划，两局都是斯帕斯基放弃后翼给对方子力，而对敌王发起碾碎性的进攻。
　　但70年代在菲舍尔—斯帕斯基对抗之后，盖列尔有两次以好局战胜过斯帕斯基。其中一局如下：

盖列尔—斯帕斯基
莫斯科 1975

1.e4 c5 2.Nf3 e6 3.d3 Nc6 4.g3 d6 5.Bg2 g6 6.0-0 Bg7 7.c3 e5 8.a3 Nf6 9.b4 0-0 10.b5 Ne7 11.a4 a6 12.Na3 axb5 13.Nxb5 Nc6 14.Bg5 h6 15.Bxf6 Bxf6 16.Nd2 Na7 17.Na3 Nc6 18.Rb1 Bg7 19.Ndc4 Ra6 20.Ne3 Ne7 21.Nac4 Bd7 22.a5 Bc6 23.Qb3 h5 24.Nd5 Bh6 25.f4 exf4 26.gxf4 Bxd5 27.exd5 Nf5 28.Be4 Bxf4 29.Bxf5 Qg5+ 30.Kh1 Qxf5 31.Qxb7 Re8 (右图2)
要训练未来的世界冠军，这是一个极好的局面。尽管白方这里看起来就要掌握形势了，但黑方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引离战术机会。斯帕斯基显然被直接攻击白王的念头扯得太远。本来一盘引人入胜的和局可以这样得到：31...Ra7!! ，于是白方没有办法保住d5兵，长将不可避免。例如：32.Qxa7 Qxd5+ 33.Kg1 Qg5+ 34.Kf2 Qh4+ 35.Ke2 Qg4+ 和。
32.Rf2!
这步棋巩固了白方局面。黑方所有子力现在都有麻烦，象被牵制，车被咬着，如果它离开a6格那么d6兵就会象熟透了的苹果那样掉落
32...g5 33.Rg1 Rea8 34.Nxd6 Rxd6 35.Qxa8+ Kh7 36.c4 Rf6 37.Qb7 Qh3 38.Qb2 Be5 39.Qe2
黑方超时。

鲍比的黑色数字

　　对于任何特级大师来说，与鲍比·菲舍尔对阵总是一场艰巨的考验(如果不说是折磨！)。盖列尔在1961年国际赛中首次与菲舍尔交锋。正是在这个赛事里菲舍尔的成绩首度真正体现出他的真正力量：战后历史里这是西方棋手第一次把一群显赫的苏联特级大师抛在了身后。菲舍尔虽然比塔尔少半分屈居第二，但却列在彼得罗辛、凯列斯和盖列尔之前！他甚至3.5比0.5击败凯列斯。
　　与菲舍尔的第一盘交锋盖列尔吞下了一枚苦果，他祭出新招本想于不知不觉中擒获对手，反而被菲舍尔立即在中心发动锐利冲刺而引火烧身。
　　经过这样的“冷水浇身”之后盖列尔很难恢复？不，这之后很快就有机会了，他们在1962年国际分区赛又碰头。那次比赛菲舍尔首次对苏联特级大师们取得巨大胜利，不仅取得进军科拉索候选人赛的资格，而且是一盘不失勇夺冠军！而正是和盖列尔的那盘对局是整个比赛中菲舍尔唯一局面有可疑虑的一局。盖列尔走得很好，建立了物质优势，可惜在时间压力下，他让胜利从手指缝溜走了。
　　而到了科拉索候选人赛，他们却双双失落，都没能笑到最后。他们之间互有胜负，其中一局盖列尔执黑取胜：

菲舍尔—盖列尔
科拉索 1962

1.e4 c5 2.Nf3 d6 3.d4 cxd4 4.Nxd4 Nf6 5.Nc3 Nc6 6.Bc4 e6 7.Bb3 Be7 8.f4 0-0 9.Be3 Nxd4 10.Bxd4 b5 11.e5 dxe5 12.fxe5 Nd7 13.0-0 Bc5 14.Bxc5 Nxc5 15.Qxd8 Rxd8 16.Nxb5 Ba6 17.Bc4 Rab8 18.a4 Nxa4 19.Nd6 Bxc4 20.Nxc4 Nxb2 21.Nd6 Rd7 22.Rfb1 Rc7 23.h3 Rb6 24.c4 h6 25.Nb5 Rc5 26.Rxb2 a6 27.Rf2 axb5 28.Ra7 Rxe5 29.Rfxf7 Rg5 30.Rfb7 Rxb7 31.Rxb7 bxc4 32.Rc7 Rf5 33.Rxc4 Kf7 34.g4 Rf3 35.Kg2 Rd3 36.Rc7+ Kf6 37.h4 Ra3 38.Rb7 Rc3 (图3)
特级大师尤里·阿维尔巴赫回忆：“出现了这个局面但盖列尔继续战斗，菲舍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他要表示对盖列尔面对菲舍尔的才能居然还不准备和棋了事的惊讶。”
39.g5+ hxg5 40.hxg5+ Kg6 41.Re7 Re3
42.Kf2?
菲舍尔走得肤浅，允许了盖列尔封了下一着。倘若菲舍尔更多去想想，他应该发现取得和棋的走法：42.Kh2!! ，这之后42...Re5遭遇43.Kh3，黑方陷入某种无等着状态，不能带将吃掉g5兵。而如果42...Kxg5，那么43.Rxg7+ Kf6 44.Rg1 Rf3 45.Kg2 Rf5 46.Re1，理论性的和局。阿维尔巴赫说：“现在封棋了，由盖列尔封着。那位美国人大声评论说‘我都不知道他想干嘛！’。然后在新闻中心记者在写本轮次报道时，他对我诉说不满‘我闭着眼睛就会和了那盘棋的！’”
42...Re5 43.Kf3 Rf5+ 44.Ke3
如果44.Ke4 ，黑方就胜了：44...Rf7! 45.Rxe6 Kxg5，白王被完全隔开，无能为力。
44...e5 45.Ke4 Rxg5 46.Re8 Rg1 47.Kf3
白方不能去47.Re6+ Kf7 48.Rxe5吃兵，因为 48...Re1+ 49.Kf5 Rxe5+ 50.Kxe5 Kg6! 51.Kf4 Kh5 ，白方要输。
47...Rf1+ 48.Kg3 Rf5 49.Rb8 Kg5 50.Re8 Kf6 51.Rf8+ Ke6 52.Re8+ Kf6 53.Rf8+ Ke6 54.Re8+ Kd5 55.Ra8 Rf7 56.Kg4 Re7 57.Ra5+ Ke6 58.Ra6+ Kf7 59.Kf3 Re6 60.Ra8 e4+ 61.Ke3 g5 62.Ra1 Kg6 63.Rb1 Re5 64.Kd4 Kf6 65.Re1 Ra5 66.Rxe4 Kf5 67.Re8 Kg4 68.Ke3 Kg3 0-1

　　科拉索比赛之后，菲舍尔与盖列尔交手总成绩是各有两场胜利。但是接下来他们的三次比赛中，盖列尔三战全胜，明显领先。其中在1965年哈瓦那的比赛，盖列尔开玩笑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盘“通讯赛”。当时美国政府拒绝允许菲舍尔到古巴参加卡帕布兰卡纪念赛，所以他呆在纽约马歇尔俱乐部，通过长途电话参赛。结果执白的盖列尔在残局中漂亮取胜。盖列尔说过：“我清楚知道这位美国特级大师的脆弱性存在于双方互有顾忌的、无序的局面中。当对局处于这种状态时，菲舍尔即使在可胜局面里也常常找不到胜利之门。正是这样我决定以非常尖锐的局面挑战菲舍尔，而且更进一步的是，就在他喜爱的变例中这样去做。” 另一盘在蒙地卡罗的对局中，执黑的盖列尔仅25步就迫使菲舍尔签订城下之盟。最后，第三局是这样的：

菲舍尔—盖列尔
Skopje, 1967

1.e4 c5 2.Nf3 d6 3.d4 cxd4 4.Nxd4 Nf6 5.Nc3 Nc6 6.Bc4 e6 7.Be3 Be7 8.Bb3 0-0 9.Qe2 Qa5 10.0-0-0 Nxd4 11.Bxd4 Bd7 12.Kb1 Bc6 13.f4 Rad8 14.Rhf1 b5 15.f5 b4 16.fxe6 bxc3 17.exf7+ Kh8 18.Rf5 Qb4 19.Qf1 Nxe4 20.a3 Qb7 21.Qf4 (图4)

21... Ba4!! 22.Qg4 Bf6 23.Rxf6 Bxb3 0-1

我们知道，在60年代盖列尔还有斯帕斯基和塔尔是仅有的对菲舍尔分数占优的三位。但斯帕斯基后来却被菲舍尔冲过了前头，而塔尔的4比2战绩完全归于他1959年候选人赛的4盘大胜【译注：当时初登顶级舞台的菲舍尔连输四盘给塔尔时，但他才是一个16岁的少年，而塔尔却是马上到来的世界冠军】。故此，盖列尔的优势更令人信服，因为他在十数年里都表现出优越之处，且那是个重大因素。因此盖列尔应当被认为是菲舍尔最困难的对手，或者如法语里说的，是菲舍尔的“黑色数字”。

教导世界冠军

阿那托里·卡尔波夫成为世界冠军时，盖列尔已过了自己的颠峰时期。但在莫斯科第46届苏联冠军赛他们之间的对局里，正如它所带来的，对于进入状态很慢的卡尔波夫具有特殊的意义。经过这盘惨败之后，卡尔波夫奋醒了并赢得了余下所有对局。他首次成为全苏冠军，而一年前却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译注：菲舍尔1975年拒绝卫冕，卡尔波夫不战而胜】

盖列尔—卡尔波夫
莫斯科 1976
1.e4 e6 2.d4 d5 3.Nc3 Bb4 4.e5 Qd7 5.Nf3 b6 6.Bd2 Ba6 7.Bxa6 Nxa6 8.0-0 Nb8 9.Ne2 Be7 10.Rc1 b5 11.Nf4 h5 12.b3 Ba3 13.Rb1 a5 14.c4 c6 15.c5 Bb4 16.Bc1 a4 17.Nd3 Ba5 18.bxa4 bxa4 19.Qxa4 Qa7 20.Bg5 Bc7 21.Rxb8+ Qxb8 22.Qxc6+ Kf8 23.Nf4 Ra7 24.Nh4 Qe8 (图5)
在给卡尔波夫上了一堂很好的战略课之后，盖列尔以自己年轻时代的风格左右了棋局。
25.Qxe6!!
清澈而美妙的弃子。很难想象该局盖列尔迎战的是卡尔波夫，更难想象这次比赛卡尔波夫最后独占鳌头！
25...fxe6 26.Nhg6+ Qxg6
黑方一旦看到26...Kf7 27.Nxh8+ Kf8 28.N4g6+之后痛苦的牺牲，就宁愿放弃他的后。
27.Nxg6+ Ke8 28.Nxh8 Ra4 29.Rd1 Ne7 30.Bxe7 Kxe7 31.Ng6+ Kf7 32.Nf4
这里条条大路通罗马，但盖列尔后来发现了更简洁的胜法：32.Nh4 Bxe5 33.Nf3 Bf6 34.h4 Rxa2 35.Kf1 。
32...Bxe5 33.dxe5 Rxf4 34.Rc1 Ke8 35.c6 Kd8 36.c7+ Kc8 37.g3 Ra4
下面这个变化也有意思：37...Rf5 38.f4 g539.a4! gxf4 40.a5 fxg3 41.a6 gxh2+ 42.Kh1 Rf2 43.Ra1 ，白胜。
38.Rc6 Rxa2 39.Rxe6 g5 40.Rd6 Rd2 41.e6 Kxc7 42.e7 1-0
走42...Re2不行，由于43.Rxd5 Rxe7 44.Rxg5

　　如果研究过(并且不要是肤浅地)盖列尔一些最有意义的与世界冠军们的对局之后，我们就有资格问自己为什么盖列尔没有成为世界冠军，甚至没有离冠军对抗赛很近。看来他也为此尽力了，是什么阻碍了他更上一层楼呢？
　　在许多消极因素里面，可能挑出这些最重要的：
a) 虽然盖列尔在他最好的年华里身体很好，但他从来没有留意过为棋弈竞争准备过程中在体格方面的问题；
b) 虽然盖列尔是一位优秀的战略家和一位最杰出的国际象棋布局鉴赏家，但他在棋盘上执行计划时有一点点太直露了；他缺乏打造冠军的必要灵活性；
c) 盖列尔是个完美主义者，那对于他自身可能是一项高素质，但在棋弈中就常常导致犹豫不决因此陷入时间恐慌。所以，他对局时比其他顶尖级棋手更频繁出大错。
d) 在当代国际象棋中，不懂得求诸于心理方面的因素就不能征服最高峰。可能，盖列尔完全漠视心理因素和心理准备，正是他职业生涯里在多数关键战役中失利的根本之处。
e) 要断言盖列尔就象凯列斯等那样缺乏必要的雄心去投身于世界冠军战斗的最前线，这不是绝对没有道理的。当然，这样的断言不应从字面意义上去看；或许它听起来太夸大或过度简单化了，但这是其中为什么盖列尔没有成为世界冠军的可能解释之一。
　　最后但绝非微不足道的，众所周知凯列斯四次在候选人赛屈居亚军，这个纪录几乎不可能被打破！而想想爱菲姆·盖列尔吧，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世界冠军们个人对战的辉煌记录究竟能不能被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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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ChessCafe的专栏The Skittles Room
译者: essence99
类型: 节译
发表：2001.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