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卡斯帕罗夫－深蓝人机大战是一出壮丽的舞台剧。最后一盘了，而之前还是打成平手，所以这一盘人们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和热忱啊。但观众们刚把椅子坐热，对局就结束了！仅仅一个小时就完结了，而留给我们的结局却是多么窒息。我希望我的评注，能对这次最备受关注的、我曾经沉浸其中意义的国际象棋事件指出一些关键之处。

白方：深蓝
黑方：加里·卡斯帕罗夫

1.e4 c6
加里的布局选择太令我失望了。他很少用卡罗-卡恩，而且这种布局不适合他的棋风。我真是真是希望看到他最为得意的、运用得独步天下的西西里防御(1...c5)。
2.d4 d5 3.Nc3 dxe4 4.Nxe4 Nd7 5.Ng5 Ngf6 6.Bd3 e6 7.N1f3
前面这些都是“标准的布局谱着”，以前不知多少盘棋出现过了。但卡斯帕罗夫的下一步太令人惊讶了。
7...h6(?!) (图1)
根据以前出现过这步棋的对局的结果，这步棋有着虽狡诈但很不可靠的名声。就算可行，它肯定也不是主流变化。最一般的是 7...Bd6 (先走这步！) 8.Qe2 h6 9.Ne4 Nxe4 10.Qxe4 Nf6 ，已出现过在不计其数的对局中的。
8.Nxe6
　　弃子是白方获得优势的惟一机会。如果 8.Ne4 Nxe4 9.Bxe4 Nf6 10.Bd3 c5 黑方不错，因为他还没动f8象，可自由进行 ...c6-c5 突破，并且后继而来的 ...Bf8-c5 并不丢失一着时间。
　　所以，深蓝走了这步。
　　但是，深蓝走了这步的结果，却使加里的样子显得犹如遭受了摧毁性打击，他看起来好像刚遭遇晴天霹雳。
　　正当我们还在看卡斯帕罗夫是不是准备新招数时，他的反应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他颠倒了走棋次序，而跌进了一个为人熟知的布局圈套里了！
　　怎么可能这样的呀？加里·卡斯帕罗夫雄辩地证明了自己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布局理论专家，那么他居然会跌进这么一个已知的布局圈套？？有几个答案，对抗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解释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信心。对于第五盘只得到大失所望的和棋，他告诉助手们：“比赛结束了。”他正是持一种失落的情绪放弃的态度进入这一盘的。还有，自从第二盘以来，他的神经紧张一直不断增加。他走自己也不熟悉的布局和防御是希望骗过电脑，他是这样做的，但，也得到了不是他所得心应手的局面。
　　看到出现的这一步，带着惊骇的表情，他明显烦躁地把头深埋在双臂之中，并且很快就重重走了下一步。
8...Qe7?
　　但是，这步棋也是已知的错误，如此以来一发不可收拾的。象我这样的走卡罗-卡恩的棋手，都知道 8...fxe6 9.Bg6+ Ke7 10.O-O Qc7 11. Re1 Kd8 准备 ...Bf8-d6 是惟一可行的。这个变化并非符合所有人的口味，因为黑方王比较难看，而且出子落后，未来也不妙。然而，如果黑方能够解决当前难题，那么他多一子能带来希望的。
　　而许多盘出现这个局面的实战，我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查过了，全都是白方胜！我们可看出问题在于黑后的位置太糟糕了。
9.O-O fxe6 10.Bg6+
深蓝的操作员Joe Hoane此时好紧张－－深蓝已经判断局势白方有利了－－他颤抖的手却把这步 10.Bc1-g6+ 走成了一个不合规的着法。好在这不是深蓝的过错，规则规定操作员所走的棋不算模子。
10...Kd8 11.Bf4
最尖锐的选择。这只象立在很好的斜线上，辐射着能控制黑方的王和后移动的关键格。其它已知的着法 11.c4 也足以把黑方扫出棋盘。
11...b5? (图2)
　　不幸的是，作为评论者的我们当时还想证明卡斯帕罗夫的布局选择是正确的，解释什么 11...b5 是他准备好的新招，而他那些的摇头叹气的动作，是为了要角逐奥斯卡最佳表演。以前见过 11...Qb4 尝试为子力寻找去处，但结果也都是黑方失利。
　　这步棋的目的是保护d5格为黑马安全所用，使它不受 c2-c4 驱逐。用心很好，可惜根本做不到。黑方面临困局是毋庸置疑的了，但电脑取胜的手段和人类的大大不同。本质上说，电脑把每个局面都当作双方均势来看待，之前的“思考”对它没有影响，它就是根据计算和判断来选择最佳的着法。
　　看一看这步棋之前的局面。通常以一车一象换得一后是有利的，电脑的程序也设计好认为这种结果是好的。白方为取e7后，可以 Rf1-e1 和 Bg6-f5 。电脑还喜欢得兵，可以 Rf1-e1 和 Qd1-e2xe6 ，两种情况下的交换都很放心。但，假如白方执行上述任一选择，黑方肯定感到开心！
　　卡斯帕罗夫这步棋，既削弱了整个后翼结构，又让白方得以开动a1车。其它选择呢？11...Nd5 12.Bg3 Qf6 13.Bh4 肯定不行。而谁都不想 11...Nd5 12.Bg3 N7f6 13.Ne5 ，白方威胁太多了。过去曾有 11...Qb4 但也没用。所以必须寻找另一种策略，那就是针对电脑的策略！卡斯帕罗夫面对电脑陷入了困境，他必须寻求能放他生路的正是电脑本身！
　　我的建议是：弃繁就简！黑方应该把后翼规划进整盘对局中，同时尝试引诱电脑去追求物质优势。当然我也不能保证这样的策略有效！以下是我的建议：11...a5!! (之所以加上两个感叹号是因为要记住对手是一台电脑) 12.Re1 (12.a4!? b6 13.c4 Ba6 14.Rc1 Kc8 是当初黑方的所想，有了他想走 ...Kc8-b7 的机会并努力坚持) 12...a4 13.Qe2 b5 14.Qxe6?! Qxe6 15.Rxe6 Nb6 16.Rxc6 Nbd5 打算 ...Bc8-d7 ，黑方的计划完全实现。
如果上述着法变成 11...a5 12.Re1 a4 13.Bf5 13.Qxf5 14.Rxe7 Bxe7 黑方状况很好，他准备联络子力并且有物质优势。
　　这些变化让我们看到深蓝多么容易误入歧途。它最优先的选择是赢得子力。两个变化中深蓝做着程序所告诉它的一切(别忘了，正是程序告诉它弃一马的！)且赢得子力。如果结果是那样，那么深蓝就自愿走进一个不好的局面了。
　　而卡斯帕罗夫的实战着法告诉了深蓝该准确行动是什么，即打开后翼。电脑对于进兵控制地域和活跃子力是非常自动自觉的。
12.a4!
对于深蓝，这步棋很容易想到，而且是一步强手。电脑告诉自己进兵是有利的，白方a1车没有动就活跃了，而且黑王身边的盾牌因为这样而削弱。深蓝太有理由走这步棋了。
12...Bb7 13.Re1 Nd5 14.Bg3 Kc8 15.axb5 cxb5 16.Qd3 Bc6? (图3)
加里对这样的局面根本毫无知觉，他应该16...Qb4 17.Rxe6 Be7 然后有所希冀。他不断烦躁地摇头，眼睛有时望向观众席某处……
17.Bf5! exf5 18.Rxe7 Bxe7 19.c4 1-0
　　电脑做自己最擅长做的，即战术计算。既然 19...bxc4 20.Qxc4 Kb7 21.Qa6 是杀棋，卡斯帕罗夫痛苦地意识到他整个控制d5格的计划就这么失败了。他的另一选择 19...Nb4 20.Qxf5 Rf8 21.Qe6 bxc4 22.Ne5 也是白方有利。不过，他的认输至少还是太早了些。我期待他继续顽强战斗的，可惜他根本没心思斗争，就这样认输了。

　　随着他的放弃，观众席的人们在精神上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绝对空虚，似乎累积的紧张都被真空抽光了。我们怀疑，我们震惊。IBM做到了，他们制造了一部击败世界上人类第一高手的电脑。真是一场分水岭式的比赛，一个非常的时刻。卡斯帕罗夫似乎完全不知所措。

新闻发布会

　　加里最后一盘如此惨败之后，很快就出现在新闻中心。他坐在IBM队伍的领队旁边，脸色铁青铁青的，直到该他讲话。主持人想介绍他的助手班子，但他打断了：“我的队伍不需要介绍。深蓝的才需要。”
　　IBM领队感谢卡斯帕罗夫是“勇敢的参与这个伟大试验的人”，他继续说：“电脑走出了特级大师的棋。下一步该去何方？我们将继续和加里合作，但也许不以那么激烈的竞争层次。”加里回应说：“斗争才刚开始。”
　　加里开始发言：“我只能为今天的表现道歉。这次对抗赛世界冠军输得无话可说。”他详细描述了这次失利，说第二盘是关键。“那一盘深蓝所走的棋超乎我的理解，他既走出比如 Be4 却又没看出 Qb6 。全部六盘的电脑思考输出文本应该公开，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内幕。输给了深蓝我感到惭愧，因为电脑还有很多的缺点，我只想知道深蓝是怎么赢的，我想看输出文本。电脑还是有它的通病，而这样做正是证明它不是孤军作战的－－投身于比赛中的这台电脑有巨大智力，使得IBM其实是对手，而不是赞助者。”【译注：卡斯帕罗夫在第二局结束之后，已经表达过怀疑的意思，即怀疑有人类在深蓝背后监控棋局，并在关键的、深蓝可能会作出并非最佳战略判断的局面，对电脑的思考了进行调整或引导。通俗讲，深蓝的战术能力无可匹敌是公认的，但对某些至少在某一(几)点上的战略判断，人类高手的经验和见识还是高过它，可以施加影响。所以，卡斯帕罗夫一再强调要马上得到电脑的思考输出本或打印本，即深蓝“自己”的原始思考流程记录。当时IBM好像拒绝了“马上提供”这个要求。】
　　于是有人问加里是否在暗示IBM欺骗了他，他说：“我是有这意思，许多发生的事情都超乎我的理解。应该在别的电脑上进行测试以观察是否答案类似。”
　　他谈起第六盘时说：“世界最好的人类棋手在压力下崩溃了。当电脑吃e6兵(8.Nxe6)之后，我可以认输的了。我觉得简直不象是在下棋，因为我是一个人。之前对局发生的事情我理解不了，我感到害怕。”
　　加里说自己不介意再和深蓝对抗一次，但条件之一已经明说：“只有IBM不是赞助者才可能。这点上不存在什么友谊关系，没什么好商量的。这次对抗我犯的错误这条是其中之一。”【译注：我们知道，这没有上演。因为那不久之后深蓝就被拆除了。何况，不是造出深蓝的IBM，谁组织这样的赛事？】
　　IBM对这些言论自然感到不快。他们组织了一场精彩的比赛，条件看起来都很优秀，观众对此很满意，300名记者得到了很好接待。最起码，IBM提供了一百万美元的大奖。加里的心可能受伤了，不过这是因为科技的巨大成就和人类将被超越。(全系列完)

【译后注：
　　这次造成震动的历史事件结束后，在全球引起的议论是广泛的，讨论不但在国际象棋层次，还在科技与人类文明、未来学和人工智能学、对技术可能统治人类的恐惧等层次进行，甚至上升到伦理学和哲学的高度，以致还曾出现不大不小的恐慌言论。这一切连网上的文章资料也是多不胜数，不知能出几本书了。而且至今余热未褪。
　　不谈那些太复杂，只简单谈一点，当时好像国内外都不乏意见，认为卡斯帕罗夫是故意输给深蓝的，特别是第六盘的表现如此低级，可能双方有“某些台下经济交易”。译者认为，这恐怕是一种偏激状态下的不成熟臆测了。没错，IBM是大大得到了广告效应，但卡斯帕罗夫呢？他随之而跌落了一个低潮，那两年甚至被人们认为已老了不中用了，众多大赛都拿不了冠军(那可也是不小的经济利益)，只在99年再度雄起到今天。他当时赛后就马上如此尖刻地指责IBM有欺骗嫌疑，而几年过去，到了新世纪，他在一些演讲中的不留面子的指责调子甚至更高，这些和“协作”、“宣传”完全不相干。IBM出了一次彩之后，也没再怎么样介入国际象棋。还有，棋还是棋，作为人类第一高手，要想故意输但不很明显，完全不难做到，何必象第六盘那么难看以致自己难堪无比？大家想想，自行判断吧。卡斯帕罗夫明确说过电脑下棋肯定终将胜过人类冠军，不过认为那是21世纪的事，结果他自己在世纪末就遭了一回(虽然有个事实好象多少被忽略了，两次卡斯帕罗夫和深蓝的人机大战共12盘，卡斯帕罗夫却还是以6.5-5.5的总比分领先)。
　　我们通读整个系列，六盘对局共7篇文章。作者选择的角度，一是精心论述了棋的本身内容，二是很细腻的尝试描述了对战双方的心理－－是的，甚至尝试推敲超级电脑的“心理”。他的基本观点是，卡斯帕罗夫还不真正懂得如何对付这部巨型电子怪物－－他故意选择冷僻的布局、走不属于自己风格的棋，实际上是个失策，结果让自己也很不顺手；深蓝的计算能力可怕，但仍然有不少缺点，不过深蓝不懂得要维护“什么尊严”，所以没有人类的“心理压力”和“焦虑、恐惧和疲惫”，这对人类棋手来说是很不幸的。还有，作者温和地否定“IBM存在作弊”的意见，但实际上也避开谈这些。
　　总之，这是一次经典赛事，已成历史。而且，不管将来是谁，历史终会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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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ChessCafe网站的专栏Inside Chess，由美国特级大师Yasser Seirawan主持
译者: essence99
类型: 略有删节